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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列 · 西方艺术史 · 第1讲

怎么看一件作品：从古风少年到“对立平衡”

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希腊展厅入口附近，站着一个两米来高的大理石少年。他赤身，双臂垂在身侧，拳头握紧，左脚向前迈出半步。脸上的五官像是用尺子画的：杏仁形的大眼睛，嘴角有一点上翘。头发是一排排珠子一样的发卷，垂在背后。

先别急着读说明牌。请你做一件事：站到他对面，学他的姿势。左脚往前迈，双腿都伸直，手臂贴紧身体。几秒钟你就会觉得别扭：腿迈出去了，身体却没跟着动，重心还在两腿正中间。这个少年像是在走，又像是被钉在原地。

这种别扭，就是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的起点：大约一百五十年里，希腊人是怎样让一块石头“站”起来、“活”过来的？弄清楚这件事，你就有了一把看所有西方人像的尺子，从文艺复兴的大卫到罗丹的雕塑，都可以拿来量一量。

先准备一套看的方法

这个系列每一讲都会用同一套问题来看作品。先在这里把它说清楚，以后就不再重复。

构图：作品里的东西是怎么安排的？主体在哪里，左右是否对称，有没有一条看不见的轴线？对雕塑来说，构图就是姿势：重心落在哪，身体的几条横线（肩膀、胯部、膝盖）是平行的还是倾斜的。

光：光从哪里来，照亮了什么、藏起了什么？雕塑没有画出来的光，但它的表面会“接”光：深刻的凹槽产生硬的阴影，平缓的起伏产生柔和的过渡。同一件雕塑，在侧光下和顶光下像是两件作品。

色彩：用了哪些颜色，是为了真实，还是为了象征？这一条对古希腊雕塑尤其重要，下文专门讲。

笔触：作者留下的手的痕迹。绘画里是笔触，雕塑里是凿痕、打磨的程度、钻孔。看痕迹，就能看出作者想让你注意哪里，不在意哪里。

再加一个总的问题：这件东西当初是给谁、在哪里、做什么用的？大都会这尊少年像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给人欣赏的，它原本立在一位年轻雅典贵族的墓前，是墓碑。

古风时期：从埃及借来的站姿

这类少年立像，希腊语叫“库罗斯”（kouros，意为少年），从公元前七世纪末一直做到公元前五世纪初，这段时间叫古风时期。大都会的说明写得很直接：“这是阿提卡地区最早用大理石雕刻的人像之一。僵硬的站姿，左腿向前、手臂垂在身侧，来自埃及艺术。”

希腊人在公元前七世纪和埃及有了密切的贸易往来，见到了埃及巨大的石像，也学到了埃及人的方法：在石块的各个面上画网格，按固定的比例把人体分配到格子里。所以库罗斯的身体看起来像几何图形拼起来的：胸肌是两块对称的板，腹部的肌肉是几道横线，膝盖像两个小盾牌。这不是雕刻家看不清人体，而是他在按一套规则“写”人体。

看这里：比较一下库罗斯和埃及立像的区别。埃及立像通常背后靠着一块石板，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石头不凿掉；希腊人把这些都去掉了，让人像完全独立，四面都能看。他还是裸体的，埃及男像一般穿短裙。这两处改动很重要：希腊人关心的是一个独立、完整的人体本身。

再看那一点上翘的嘴角，艺术史上叫“古风式微笑”。它大概不是表达快乐，而是一种让脸显得有生气的程式；同样的微笑也出现在墓碑和战士像上，哪怕主人是战死的。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里有一尊约公元前530年的库罗斯，叫“克罗伊索斯”，底座上的铭文请路人停步，哀悼这位战死在前线的年轻人，他的脸上依然带着这种微笑。

从约公元前600年的纽约库罗斯到约公元前530年的克罗伊索斯，变化已经看得出来：后者的肌肉不再是刻上去的线，而是鼓起来的体积，身体更厚，胯和大腿的过渡更圆。但姿势没变：两腿伸直，重心居中，身体的横线都是水平的。古风雕刻家把“表面”越做越真，却一直没有碰“站”这个问题。

转折：克里提奥斯少年

转折出现在公元前480年前后，留下来的证据是雅典卫城博物馆的一尊少年像，编号 Acr. 698，通常叫“克里提奥斯少年”，因为风格接近雕刻家克里提奥斯。

它的来历本身就是一个故事。公元前480年，波斯军队攻占雅典，砸毁了卫城上的雕像。雅典人回来后，把碎片当作填土埋进卫城的地基里。两千多年后的十九世纪，考古学家把它们挖了出来。所以这批雕像有一个确切的“下限”：不会晚于公元前480年。

图片可以在卫城博物馆的页面上看到。看这里，就看三处：

第一，一条腿受力，一条腿放松。他的重量落在左腿上，右腿微微弯曲，膝盖略向前。第二，胯部是斜的。因为重心偏向左边，左边的胯被顶高了一点。第三，头稍稍转向一侧，不再正对前方。

变化很小，效果很大。再做一次实验：站直，把重量全放到左腿上，右腿放松。你会发现身体自动起了一连串变化：左胯升高，右胯下沉，脊柱轻轻弯成一个很缓的 S 形，肩膀为了保持平衡会往反方向倾斜。这不是艺术规则，是人站立时的物理。克里提奥斯少年第一次把这个物理放进了石头里。从这一刻起，雕像不再是“摆出来的姿势”，而是一个正在站着、随时可能动起来的人。

这种站姿后来有一个意大利文名字：contrapposto，中文常译“对立平衡”或“对应式站姿”。名字是文艺复兴时才起的，但原理是这时希腊人发现的。

艺术史把公元前480年前后到公元前450年这一段叫“严谨风格”，它是古风和古典之间的过渡。古风式微笑在这时消失了，脸变得平静、严肃。

古典的规则：波留克列特斯的《持矛者》

再往后三四十年，约公元前440年，阿尔戈斯的雕刻家波留克列特斯做了一尊青铜像《持矛者》（Doryphoros），把对立平衡变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。

青铜原作早已不在了。古代的青铜像大多被熔掉回收，今天能看到的多是罗马人的大理石仿制品。最有名的一件出土于庞贝城的体育场，现藏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，高2.12米（维基百科词条及图片）。

据古代作者记载，波留克列特斯写过一篇论文叫《法则》（Kanon），这尊像就是论文的示范：人体每个部分之间都有固定的比例，一根手指的指节、手掌、前臂、全身，层层相扣，头和身高的比例约为一比七。

但它最值得看的不是比例，而是“交叉”。看这里：他的右腿伸直受力，右臂却放松地垂着；左腿放松、只用脚尖点地，左臂却弯起来，原本握着一支矛。也就是说，受力和放松在身体上沿对角线交替：右下紧、左上紧；右上松、左下松。这种交叉的安排后来被叫作“交错配列”（chiasmus，源于希腊字母 X）。整个身体因此既在动又在静，像一个刚刚停下脚步的人，下一步随时会迈出去。

大都会博物馆里也有一件波留克列特斯作品的罗马仿制品，正好可以对照着看：

这个少年正在往头上系胜利者的发带。大都会的说明提到，这件作品在古代极受欢迎，留存下来的等大大理石仿制品有二十五件以上。把它和开头的纽约库罗斯放在一起看：同样是裸体少年，同样两米上下，同一家博物馆，相隔大约一百六十年。一个两腿伸直、重心居中、所有横线水平；一个重心在一条腿上，胯和肩朝相反方向倾斜，头微微低下。你一眼就能看出谁在“站”。

被遗忘的颜色

讲到这里，你脑子里的古希腊雕塑大概是白色的。这是一个持续了几百年的误会。

古希腊和罗马的大理石雕像原本是上色的：皮肤、嘴唇、眼睛、头发、衣服的花纹，都有颜色。颜料两千多年里大多剥落了，文艺复兴和十八世纪的人又只见过褪了色的白石头，于是“纯白”成了古典美的标准，再反过来影响了几百年的西方雕塑和建筑。

二十世纪后期以来，考古学家用紫外线、X 射线荧光等方法在雕像表面找到了大量颜料残迹。德国考古学家布林克曼从2003年起做的“彩色的众神”展览，按残迹复原了一批彩色复制品，在欧美很多博物馆巡展过；大都会博物馆2022年至2023年的展览“色彩：古代彩绘雕塑”也讲的是这件事。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里一尊约公元前550年的少女像“弗拉西克莱亚”，衣服上至今还能看到红色的痕迹。

所以以后在博物馆里看古希腊雕像时，要在脑子里把颜色加回去。这会改变你对作品的感觉：它们不是冷静的白色几何体，而是相当鲜艳、甚至有点“俗”的东西，离当时人的日常生活很近。

笔触和光：大理石表面

最后说“笔触”。雕塑的笔触在表面上。

靠近看纽约库罗斯，表面相对平整，细节靠刻线：发卷、眉毛、腹部的分块，都是用凿子“画”出来的线。这种刻线在强光下会投下清晰的细影，所以从远处看，库罗斯像一幅浮雕感的图案。

到了古典时期，雕刻家越来越少用线，越来越多用面：肌肉之间是平缓的起伏，没有明确的边。这样做的效果和光有关。大理石有一点透光性，光线会进入表层再散射出来，打磨得越细，皮肤感越强。古典雕刻家放弃线条、追求面的过渡，就是在利用这种光，让石头看上去像有体温的肉。

这也是为什么博物馆给古代雕塑打光很讲究：多用斜上方的侧光，让起伏显出来；正面平光会把它们“拍扁”。你在博物馆里不妨绕着雕像走一圈，看光在身体上怎么流动。

这一讲留下的尺子

把今天的内容压缩成一句话：古风雕刻家在改进人体的表面，古典雕刻家改变了人体的站法。

前一种进步是量的，肌肉越刻越真；后一种是质的，人像从“按规则排列的形状”变成“受重力支配、能动的身体”。对立平衡之所以重要，是因为它是一个只要发现就回不去的发现：此后两千多年，西方的人像几乎都站在它的延长线上。

后面的讲里会多次用到这把尺子。文艺复兴时，多纳泰罗和米开朗基罗重新捡起对立平衡，米开朗基罗的《大卫》就是一例；十九世纪罗丹又故意把它打破。每次你看到一尊站着的人像，先问一句：他的重量在哪条腿上？

看画练习

下次在博物馆或图片里看到任何一尊站立的人像，按这三步看，每步十秒：

1. 找重心腿：哪条腿是直的，哪条腿是弯的？如果两条都直，它很可能是早期作品，或者作者故意要它庄严、不动。
2. 画两条线：在脑子里沿两个肩头画一条线，沿两侧胯骨画一条线。平行，还是朝相反方向倾斜？
3. 加回颜色：如果是古希腊罗马的白色雕像，想象它的眼睛、嘴唇和衣服上了色，它给你的感觉变了没有？

今天还可以做一个小练习：照镜子，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，看看自己的胯和肩是怎么动的。两分钟，你就会比读完一本书更懂对立平衡。

延伸：大都会博物馆艺术史时间线·纽约库罗斯；大都会博物馆藏品页·束发带的少年　本讲关键词：库罗斯、古风式微笑、对立平衡（contrapposto）、波留克列特斯《法则》、古代雕塑的彩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