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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列 · 摄影 · 第2讲

摄影的诞生与早期肖像：尼埃普斯、达盖尔、塔尔博特，纳达尔

先认真看一眼这张图。你大概看不出什么：一片模糊的灰，左边一块像屋顶，中间一个斜面，右边一块亮的墙。它是现存最早的一张从相机里拍出来的照片，1827年夏天，法国发明家尼埃普斯把一块涂了沥青的金属板放进暗箱，对着自家阁楼的窗外，曝光了至少八个小时。也有研究者按他的笔记复原了工艺，认为可能要好几天。

八个小时意味着什么？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，所以画面左右两侧的墙都被照亮了，这在任何一个真实时刻都不可能。这张照片记录的不是一个瞬间，而是一整天。

这一讲从这张模糊的板子讲到一间巴黎的肖像工作室。我们要回答一个问题：照片是怎么从“一整天”变成“一瞬间”的？这条路上的每一步，都同时改变了人们能拍什么、想拍什么。上一讲讲曝光，说“相机在猜，你来纠正”；这一讲你会看到，最早的摄影师连“猜”的机会都没有，他们和光之间只有时间。

一、尼埃普斯：让光自己画画

尼埃普斯（1765—1833）不是画家。他想解决的是印刷问题：怎样不靠雕版工匠，让图像自己复制出来。他找到的材料是“犹太沥青”，一种天然沥青，见光的地方会变硬，不见光的地方可以用溶剂洗掉。把它涂在金属板上曝光，洗掉没变硬的部分，留下来的就是图像。他给这种方法起名“日光蚀刻”（héliographie），字面意思是“太阳写字”。

这张照片后来的命运也很戏剧化。它在1905年之后就不再公开露面，直到1952年才被摄影史学者格恩斯海姆夫妇重新找到，现在放在得克萨斯大学的一个充惰性气体的展柜里。

尼埃普斯的问题很明显：太慢，慢到只能拍不会动的东西。1829年，他和一位巴黎的舞台布景画家合作，想把速度提上去。四年后尼埃普斯去世，合作者接着干。这个人叫达盖尔。

二、达盖尔：一面“有记忆的镜子”

达盖尔（1787—1851）的突破有两个。

第一个是潜影。他发现镀银铜板经碘蒸气处理后，只要很短的曝光就会留下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影像，再用加热到约75℃的水银蒸气熏一下，影像就“显”出来了。曝光时间从几小时降到十几分钟。这是摄影史上最重要的一个概念：拍摄和显影可以分开，相机只需要留下一点点痕迹，剩下的交给化学。今天手机拍照，传感器记下的也只是一个“潜影”，由处理器把它算成照片。

第二个是定影。先用热盐水，后来改用硫代硫酸钠（“海波”），把没感光的银盐洗掉，照片就不会继续变黑。

1839年1月7日，法国科学院宣布了达盖尔的发明。同年8月19日，法国政府买下这项技术，给达盖尔和尼埃普斯的儿子伊西多尔各发一份终身年金，然后宣布把它作为“献给世界的礼物”，公开全部操作方法。只有一个例外：就在此前，有人抢先在英国申请了专利，于是英国成了当时唯一要交授权费才能用这项技术的国家。

看这张《圣殿大道》。1838年春天的一个早上8点左右，达盖尔从窗口拍下巴黎一条繁忙的大街，曝光约四五分钟。街上本来车马人流不断，可在照片里，大街空空荡荡：走动的人和马车停留的时间太短，没能留下痕迹。

只有左下角例外。仔细找，在人行道转角有一个人站着，一只脚抬着，像是在擦皮鞋。他和擦鞋匠在那里停了几分钟，于是成了历史上第一个被拍进照片的人（也有人认为那个“擦鞋匠”其实是一个水泵）。照片还是左右颠倒的：银版照片直接在金属板上成像，没有底片，所以每一张都是镜像，也每一张都是孤本。

当时有人把银版照片叫作“有记忆的镜子”。它清晰得惊人，用放大镜能看清远处招牌上的字；但它不能复制，看的时候还得把它斜过来，避开反光。

三、塔尔博特：底片，和“可以复制”的照片

几乎同一时间，英国有另一个人走了另一条路。

塔尔博特（1800—1877）是数学家、皇家学会会员。1833年他在意大利科莫湖度蜜月，用“投影描绘器”（一种帮人描风景的光学工具）画画，画得很差，于是想：能不能让光自己把影像固定在纸上？两年后，他在自家庄园拉科克修道院拍下了一扇格子窗，那张两三厘米见方的小纸片是现存最早的照相底片，今天藏在英国国家科学与媒体博物馆。

达盖尔的消息一传到英国，塔尔博特就急了。1839年1月25日，他在皇家研究院展出了自己1835年以来做的纸上照片，随后把方法报告给皇家学会。他的“光绘图”用盐和硝酸银处理过的纸，曝光后得到的是一张负像：亮的地方黑，暗的地方白。再把这张负像叠在另一张感光纸上晒一次，就得到正像。

1840年，他也发现了潜影，改进成“卡罗式摄影法”（calotype，希腊文“美丽的影像”），晴天曝光只要一两分钟。

这件事的意义比清晰度大得多。银版照片每张都是孤本，塔尔博特的底片却可以无限次印出照片。“一张底片，多张照片”这个模式，从1840年代一直用到数码时代来临。照片从此不只是“记录”，还可以“出版”。

1844到1846年，塔尔博特分六辑出版了《自然的画笔》，这是第一本用照片做插图、公开发售的书，共24幅。《开着的门》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张：一扇半开的木门，门框上挂着一盏灯笼，墙边靠着一把扫帚，阳光斜着打进来，扫帚的影子落在门上。

这张照片里没有任何“事件”。塔尔博特在旁边的说明里写，画家的眼睛常常会停在普通人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的地方。他在说一件新的事：照片的价值不只在于它像，还在于拍的人选择了什么。斜射的光、扫帚和影子的关系、门里那一块暗，都是构图，而这个构图是他站在那里等出来的。这张照片比《圣殿大道》模糊，纸纤维让细节都软了，但它更像一件作品。

两条路线的差别可以列成一张表：

塔尔博特的专利限制了卡罗式摄影在英国的普及，后来在1854年的一场官司里，法院认定新出现的“火棉胶湿版法”不侵犯他的专利。这种1851年发明的新方法，把感光剂涂在玻璃上，既有底片可复制，又有接近银版的清晰度，曝光只要几秒。它很快取代了前面两种，也成了纳达尔那一代肖像摄影师的工具。

四、早期肖像：为什么照片里的人都不笑

照片发明后，最大的市场立刻出现了：给普通人拍肖像。在此之前，只有付得起画家的人才能留下自己的样子。

问题是曝光。1839年10月或11月，费城一个做灯具生意的年轻人罗伯特·科尼利厄斯，在自家后院用自制相机给自己拍了一张。照片里的他头发蓬乱，双臂交叉，眼睛稍稍偏离镜头，看起来有点紧张。他要在镜头前一动不动地坚持好几分钟。这张照片被认为是现存最早的美国人像照片，常被称作“第一张自拍”，背面的纸上写着：“史上第一张光的照片。1839。”它藏在美国国会图书馆，可以在国会图书馆的页面看到。

几分钟的曝光决定了早期肖像的样子：

• 不笑。几分钟里维持一个笑容会变成僵硬的龇牙，而且当时的肖像观念本来就来自绘画，正经、庄重才体面。
• 有支架。照相馆用铁制的头托和腰托从背后撑住顾客，照片里看不到。
• 在顶楼。照相馆都开在顶层，屋顶装大块玻璃天窗，尽可能多地进光。

1840年，维也纳的数学家佩兹瓦尔设计出一款专门拍人像的镜头，进光量是当时普通镜头的十几倍，加上感光剂的改进，曝光降到一分钟以内甚至几秒。肖像照相馆在1840年代遍地开花。可“快”只解决了能不能拍，没有解决拍得好不好。大多数照相馆的肖像千篇一律：同样的柱子、帷幕、道具椅子，客人摆好姿势，表情空洞。

五、纳达尔：把人拍成他自己

这是一位法国批评家。看他的样子：头发乱着，眼睛盯着你，双臂交叉，身体微微侧着。背景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灰。没有柱子，没有帷幕，没有书架。整张照片里只有光和这个人。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说，这张照片没有修过，人物“怒视的眼睛、蓬乱的头发和刻意的姿态”传达出一种智识上的紧张感。

拍这张照片的人原名加斯帕尔-费利克斯·图尔纳雄（1820—1910），笔名纳达尔。他先是巴黎小报的漫画家，1853年才开始拍照，1854年在圣拉扎尔街113号开了第一间照相馆，1860年搬到卡皮西纳大道35号，外墙漆成红色，招牌是他签名的放大版。

他的方法其实很简单，简单到今天你可以照着做：

1. 一个光源：顶楼天窗的自然光，从侧上方打下来，让脸有明有暗、有立体感。
2. 干净的背景：一块素色布，什么道具都不要。
3. 简单的姿势：人坐着或站着，手抱在胸前或插在衣服里，不摆“肖像姿势”。
4. 聊天：他拍的多半是他认识的人，作家、画家、演员、音乐家。他和他们聊，等他们放松下来，露出平时的神情。

他拍过波德莱尔（1855）、年轻的女演员萨拉·伯恩哈特（约1864），还有雨果、乔治·桑、德拉克洛瓦、柏辽兹、瓦格纳……几乎整个19世纪中叶的巴黎文化界都在他镜头前坐过。

纳达尔有一段话，后来被反复引用：“摄影的理论一小时就能教会，基本的技术一天就能学会……教不会的，是对被摄者精神的理解，是让你和被摄者心意相通的那种本能的分寸。”

他不只拍人像。1858年，他坐热气球升空，拍下了最早的航拍照片（原作已不存）；1861年前后，他用人工照明钻进巴黎的地下墓穴和下水道拍摄。1862年，漫画家杜米埃画了一幅石版画讽刺他：纳达尔站在热气球的吊篮里，高举相机，下面的巴黎每一栋楼都挂着“照相馆”的招牌，标题是《纳达尔把摄影提升到艺术的高度》。玩笑里有一个真问题：照片到底算不算艺术？这个问题要等到第4讲的斯蒂格利茨才有人正面回答。

还有一个巧合。1874年4月，一群被官方沙龙拒绝的画家，莫奈、雷诺阿、德加、毕沙罗、塞尚，借纳达尔在卡皮西纳大道刚搬空的工作室办了一次展览。这就是第一届印象派画展。画家们在画光和瞬间，而楼上的照相馆，正是“光与瞬间”最早被机器抓住的地方。

六、从他们身上可以学到的一件事

从尼埃普斯的八小时到湿版的几秒，五十年里，曝光时间缩短了几千倍。每一次缩短都打开了新的题材：先是不动的屋顶，然后是空荡的街道和偶然停下的路人，然后是坐得住的人脸，再往后（第4讲）是奔跑的马。

但纳达尔提醒我们，技术解决的是“能不能拍”，不是“拍成什么样”。他用的器材和隔壁照相馆一模一样，差别在三件事：一个方向明确的光，一个干净的背景，一个放松下来的人。这三件事今天依然是好人像的底子。

本周拍摄练习

两个小练习，各做一次，手机就行。

练习一：拍一张“纳达尔式”肖像。

1. 找一扇白天的窗户，让朋友或家人侧对窗户坐，离窗一两米。窗光从侧面来，脸的一边亮、一边暗，这就是纳达尔的天窗光。
2. 背景找一面素墙或挂一块深色布，离人远一点。
3. 关掉闪光灯。手机用人像模式或普通模式都行，点一下亮的那半边脸对焦测光，再把曝光补偿往下拉一点，让暗部保持暗（回想上一讲：别让相机把暗部“猜”成灰）。
4. 先别拍，聊五分钟。等对方忘了镜头再按快门，连拍十几张，挑一张眼神最像他本人的。
5. 转成黑白看一看，和上面的佩尔唐比一比。

练习二：拍一张“圣殿大道”。

1. 找一条有人走动的街或一个广场，手机固定在栏杆、台阶或三脚架上。
2. 打开“长曝光”模式（iPhone 实况照片里的“长曝光”效果，安卓多在“专业”或“流光快门”模式里），或者相机用 ND 减光镜加几秒到几十秒的快门。
3. 拍出来看：走动的人变成了模糊的影子，甚至消失，停下来的人留了下来。你就站在达盖尔1838年的窗口。

延伸：哈里·兰塞姆中心：《勒格拉的窗外景色》（英文，有高清图和工艺说明）；大都会博物馆：塔尔博特《开着的门》（英文）

本讲关键词：日光蚀刻法、银版照片（达盖尔法）、卡罗式摄影（负片）、潜影与显影、火棉胶湿版、纳达尔